《天安》月刊……万象 总第100期
来碗浆面条

管益农

 

河南洛阳有白马寺、龙门石窟,有名扬天下的牡丹,也有让我难以忘怀的浆面条。

 

我虽不是河南人,但对浆面条却情有独钟,追溯起来与儿童时代的一段友谊有关。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由陕西西部的一个小县城转学至西安市建国路小学读书,瘦弱的我被安排坐在教室第一排靠门口的座位上,同桌是一个长得颇为彪悍的男生,大咧咧的,满口的河南话 。几乎是每天上午最后一节课上到半截,总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扒在关不拢的教室门缝向里张望,然后小声呼唤:“小孬哥,咱娘叫恁(你)回家抱孩哩,中午吃浆面条!”这时,我的同桌便显得坐卧不宁,一边挥手示意女孩快点离开,一边焦躁地等待老师不要拖堂。好不容易下课铃响了,早已做好准备的同桌,就像箭一般地射出教室,直奔校门……

 

渐渐混熟了后,我才知道这位大名胡麦贵,小名唤作“小孬”的同桌,有五六个弟妹,全家仅靠父亲蹬三轮车为生。胡麦贵是老大,尽管才10岁,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每天放学都要照看最小的弟弟、妹妹,帮助母亲做大量家务。问他老家是哪里人?胡麦贵总说是“洛阳一拐弯”,我至今也搞不懂“一拐弯”究竟在什么地方,反正他是正宗的河南洛阳人氏没错。“浆面条”这种饭食,我也是头一回从他和他的妹妹口中听说。

 

在胡麦贵看来,浆面条乃天下第一美食,每天中午能吃上一两碗浆面条,此生足矣!由于他的纵情渲染,对于浆面条我竟不知不觉地产生了几分向往。在建国路小学的三年中,胡麦贵曾几次邀请我去他家吃浆面条,但终未能如愿成行。

 

第一次吃到浆面条,已是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末,距我从胡麦贵口中听说这个名词足足过了四十年!那也是我第一次去洛阳。仲春时节,洛阳的朋友邀我参加当地的“牡丹节”。我说,吃浆面条第一,赏牡丹第二。朋友笑我“重食轻色”。

 

为了寻访老字号的浆面条饭馆,朋友带我在洛阳老城转了一大圈。他是从小在老城长大的,对这里的风俗民情十分稔熟。据他讲,浆面条又称“浆饭”,虽然现在已登录“中华名小吃”金榜,但在土生土长的“老洛阳”眼里,它依然是再普通不过的连穷人也吃得起的家常饭。据说清朝末年洛阳一穷户人家,将捡来的绿豆磨成豆浆,隔了数日,发现豆浆发馊变酸,却又舍不得倒掉,遂胡乱丢些菜叶进去,熬成糊状,一吃竟觉味道鲜美,后来家家效仿。旧社会洛阳穷人多,一般人家买不起面粉,常常以菜代面,花个三五分钱上街舀两瓢酸浆,回家做浆饭。当然一般小康之家做浆面条就讲究了:白面条、芹菜、青豆(或黄豆、油炸花生米),再佐以韭菜花或辣椒油,色香味俱全。剩浆面条尤是浆饭中的上品,民谚云:“浆饭热三遍,拿肉都不换”。

 

浆面条主要原料是浆汁。而浆又分绿豆浆和黑豆浆两种,其中绿豆浆最佳,乳白色为上乘。过去洛阳“浆坊”不少,最有名的是老城顺城西街王氏浆坊。该浆坊历时三代,祖传手艺,其浆汁稠味美价廉,老城人常常光顾其家。浆面条“老洛阳”人人爱吃,家家会做,但滋味是否悠长,味道是否纯正,就看各自的手艺啦。关键是看浆水做得如何。做浆时,先把绿豆用水浸泡,膨胀后放在石磨上磨成粗浆,用纱布过滤去渣,然后放在盆中或罐里。一两天后,浆水发酵变酸(浆汁不宜太酸,酸则倒牙,亦不宜太淡,淡则无味),把酸浆倒在锅里煮至表层泛起一层白沫时,要用勺子轻轻打浆,待浆沫消失后,放入香油、五香粉等调料。浆水煮沸时,下面条,勾入面糊,再放盐、葱、姜、花生、芝麻、青(黄)豆、芹菜、辣椒等配料。至此,一大锅香喷喷的浆面条就做成了。

 

那天,我们在一家门面颇不起眼的老店,边吃边聊,敞开肚皮饱餐了好几盆浆面条,直吃得六腑熨帖、唇齿留香,方觉解馋。我突发遐想,不知儿时的伙伴胡麦贵家做的浆面条,是否也如这般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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