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商、票号与创新

——听经济学家梁小民论创新

李英

7月29日，晶报为创刊5周年组织的“名人演讲周”第二场演讲引人入胜。在深圳特区报业会堂，擅讲故事、化经济理论为生动案例的梁小民教授款款登台，为大家讲解昔日晋商成败（当然不是今日以煤老板为代表的新晋商）。梁教授是八所大学的EMBA特聘教授，又是最早将西方经济学理论引入中国的经济学者代表，在学界颇有声望，其理论思路与吴敬链先生一脉相承，主张政府放权，加强政改力度以保障经济发展的成果。据说，梁的课颇受学生们欢迎，每每以新鲜生动的案例让人大快朵颐。这次面聆，果不虚传。

按梁教授的观点，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晋商的成败皆牵系于“创新”二字，山西票号则是应时而生的创新成果。

在平遥古城感受过日升昌票号的历史和辉煌后，我一直惊异于中国近代晋商中的山西票号何以独树一帜，形成结构和运作都规范得几近完美的企业运营方式。这部分内容恰是梁教授此行着力讲授的一段。梁本人即山西著名的三大商地之一的太谷县人，自小在太谷成长念书，加上后来对晋商有过专注研究，其分析当入木三分。听后果觉思路廓清。

晋商的创新，首先是思想的创新。不拘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正道之“学而优则仕”，明代以后的山西人将上进的思路转向从商，演化出“学而优则商”的治世之途。这种由“官本位”脱胎换骨而来的“商本位”，在当时不啻思想观念的重大创新。有了这种思想观念奠定基础，加之现实的迫切需求，以及政府的不设管制，才有制度创新，以及缘于制度之上的技术创新。而这些，大多是独立于中国其他大商帮派的创举。

山西票号的股份制创建就是其中最佳的制度创新实例。以日升昌为代表的山西票号，有着非常完善的股份制元素：股份多元化（迄今保存的一个太谷票号的股东是21位）；股权相对集中，有一个相对控股的大股东（如日升昌票号的大东家李家）；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总经理即大掌柜负责制，经理人被充分授权）。在票号中，大东家是出资最多的股东，对票号运作承担无限风险也享受最高的分红权，具有绝对的决策权（小股东是不参与决策的），可以决定大掌柜的去留，但不可以过问具体的经营管理。大掌柜受大东家之聘全面掌管票号运作，不用承担经营风险却可分红。双方看似权利义务不对等的关系中，包含着晋商最核心的经商理念诚信，包含着大掌柜务必敬业尽责的职业道德。双方权责约束的背景是，晋商们创造性地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诚信”引入经商并奉为圭臬，普遍地从内心认同“以义制利”的价值观。大东家对大掌柜的任用出自信任，大掌柜对大东家的义务也便是尽责尽职。这种严格意义上的“低度诚信”，虽则无形，但在诚信制度普遍缺失的中国，恰恰造就了一批非常出色的大掌柜，如雷屦泰，培养了一代最优秀的职业经理人。

诚信之上，管理上的激励和约束制度则是造就山西票号团队组织的法宝。先说福利，据考，票号均对员工管吃管住，且水准相当高，“每日有火锅和酒，半月面食不重样，冬穿皮袄夏穿绸”。仅这样的福利在当时就足够小康；再说工资和分红，工资当时叫“辛金”，作为大头的分红则与“身股”有关。在票号中做到一定资历的员工可享有身股，即不用出资的股份，然后待分红（约四年一次）时以身股的多少分得真金白银。据考，其中层管理员工，一年的收入堪比一县之最高长官，约合现在的年薪20万。这样的优渥待遇，自然会吸引和激励一拨拨年轻有力的小伙子们，从掌柜到伙计，无不殚精竭虑、兢兢业业于票号团队的发展大计。应该说，身股把员工和票号命运紧紧拴在了一起，促成了票号内部经营管理、服务态度、业务素质的全面改善。这种制度的优越据说后来被日本人发现并深入研究，得其精髓，发展为日本现代企业管理中的“全员分享制”，迄今沿用。

有激励自然有相应的约束。票号的管理也是非同一般的严格。这套制度包括员工管理、财会制度、防伪制度和相应的督察制度。其中对个人行为的约束，有“十不准”，包括外派不准带家属，不准纳妾等多项，以此锁定员工与家乡的千丝万楼之联系，捆绑住了个人信誉；会计制度上，要在终算时“合龙”所谓的“龙门帐”，将若干本帐册一一对齐，以防作假；有统一调度和年终结算制度，有明查暗访等巡视制度，有明确的大掌柜、二掌柜、三掌柜、跑街、帐房、文案等分工；以及强有力的人才培养机制——学徒制。单说这进票号做学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外貌、文化、担保样样都要：“必须年龄在13-15岁之间。身高五尺，仪态大方，家世清白。懂礼貌、善珠算，精楷书，不怕远行，能吃苦。学徒入号，必须有担保人。”这些还只是入门的槛儿，进门后还要经过智力测试、品质考验、业务学习和实践等等。但正是这些严格规定，为票号培养优质团队，保障永续经营，铺平了道路。

有了完善的制度，这才开始了新工艺新技术的崭新篇章，汇兑制度、存贷制度和标准化成银制度，这些由山西票号创兴的制度使其无愧于“现代银行的乡下祖父”之称。他们为安全起见制作的大银砣“没奈何”，硕大的一个大银锭存放在院中，想拿拿不去，还真是令盗贼们没奈何；山西票号对银票的水印发明、业务流程的保全创设也同样令人叹异。

起伏升落。如果说当年的徵商、晋商成功皆起于盐，那么道光、咸丰年间，当盐业贸易风光不再，徵商无奈地走向没落衰亡时，恰是山西票号的新兴和崛起拯救了晋商。1900-1910年间，山西票号依靠清府官银的大单生意走向辉煌。而晋商的衰败，也同样源于晋商后代们在前人辛勤获得华服美食之后的不思进取。在梁教授观来，终日昏沉于太谷灯下，没有针对时世变化再度进行改变和创新，无疑是中断了晋商千秋大业的罪魁之一。晋商的辉煌命运随之戛然而止。也许，在今日的山西农民中，会冷不丁冒出个昔日晋商豪富的后代来，但，光彩已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