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月刊……万象 总第096期 2006年7月20日
别了,威猛并缠绵的深圳中巴

平果

 

我初到深圳的时候,住在一个距离深圳河和皇岗口岸都只有100的村里,铁丝网和落马洲荒凉的农田(抑或“湿地”?)都在视力范围内,不过,除了一些土木工程模样的土包疑似未完成的落马洲铁路外,这远离香港岛的“香港”还真是一片荒凉,完全没有河对岸的人间气息。

 

这个小区小户型不少,不少50平米以下的两房。在隔壁的高层小区,甚至还有不到90平米做了四房的,这在深圳其他区域是没有办法想象的,显而易见是为深圳置业的香港人准备的。所以这里茶餐厅林立,报刊亭里日日备齐东方、苹果、太阳、壹周刊。小区里无所事事操着浓重乡音的女孩子不少,而后来因居民与物业管理公司冲突上了《南方都市报》时,亦有记者称之为“二奶村”。

 

那时这里只有两班公共汽车,一路大巴,一路中巴。奇的是,起始站和末站是一样的,中间线路多有不同,中巴显然更蜿蜒一些,大巴主走深南路,中巴则一会在深南路南边的福星路南园路,一会儿在深南路北边的红宝路,都是热闹非凡的老市区或城中村。

 

然后我慢慢的知道了原来深南路是禁止中巴车进入的,喔,这有趣,我之前居住的昆明城,中巴禁止进入的是内环路,人家城市的脸面是一个圆,深圳却是一条线,由此对深圳体会更深。

 

中巴的好处在于随叫随停,我走出小区门即可拦到中巴,若是大巴还非得走5分钟到站台等。那时深圳晚报还是一份5毛钱,一般来说,为了找换零钱对付深圳大巴奇怪的2.5元定价,她还是颇有些站台市场的。好笑的是,随着深圳市属报纸的合二为一,统一提价1元以后,为了省零钱的麻烦,我终于彻底抛弃深圳晚报投到中巴的怀抱里,即使那要多出0.5元。

 

中巴天然的具有个体户色彩,因为我永远看到司机旁边的位置总有一个长得跟司机很相象的男人或女人,不是兄弟就是夫妻,总归是同林鸟。甚至司机与司机之间,也都是同林鸟,他们会在街上开着车窗互相对喊,仗义地把自己车上的乘客赶下,免费登上另一辆还准备大跑3小时的中巴。

 

在中巴上,没有零钱永远不是问题,这些同林鸟可以帮你换,或者你也可以兼做售票员,直到收到的钱足够你兑开自己的大钞为止。什么叫人情?相对冰凉的大巴恕不找赎的投币箱,这就是人气,而且中巴还能帮人学习粤语,很多人在深圳学会的第一句可能也是唯一的广东话的话便是在中巴上学到的:“木该,有落!”(劳驾,有人下车的意思)。

 

乖女孩通常是不愿坐中巴的,因为在中巴上,你不可预知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你打个盹,很可能司机就越站飞奔而去。逼仄的空间,总是有可疑的气味,可疑的人。中巴的空间感,尤如村屋。如果大巴是经济适用房小区梅林一村的三房两厅,那么中巴就是隔壁的下梅林村一房一厅紧密相连的村屋,那可是从米到厘米的空间尺度转变。就在这个狭窄空间里,你可以遭遇世间最HIGH的速度,这个小空间里,包括司机,包括收票员,和毫无表情的乘客们,对终点站的渴望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需要你上下车时要分外小心以防摔伤。

 

可是坐上中巴的女孩大约也是镇定的。那个夏天的晚上,我从南山回皇岗,路过灯红酒绿的沙嘴村,身后的那个女孩,正从兴高采烈的电话煲中结束,眉眼含笑的静静发短信。车停站落客,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飘来,从车窗伸进手夺走她的手机,狂奔消失在灯火中。我有点发呆,她却不发一声地狠跺一脚,跳下追将出去。车,自然还是往前直开。

 

和中巴相连的记忆总是在夜晚,你知道,11点以后的深圳,每公里的士价是13.1元,从灯红酒绿的罗湖到安静的蛇口,随随便便就上了80人民币,中巴则可爱的只是多加一元钱,现在的夜行大巴班次少且通常只到凌晨1点半,可是1点半,那些年轻的孩子才刚刚换了第二个舞池呢。他们都记得,中巴永不疲倦的陪青春,到凌晨。

 

有史可考的深圳中巴,始发于1989年的夏天,从罗湖桥到黄木岗和八卦岭,到2006630正式彻底退出特区,足足17年。17年,足够一个新政权积累矛盾到需要发展文化革命的时间,深圳却用来宣布由可以绕开红灯的特区变循规蹈矩的城市,这个城不再那么肆无忌惮的自由,慢慢地被规矩束缚。我不知道是好是坏,只是总有人会为这而离去,或者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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