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月刊……人生 总第088期 2005年11月20
《兄弟》——厚重的历史

余华在歇笔十年后,推出了他的长篇小说《兄弟》。和以往的作品相近的是,余华仍很醉心于将历史的流变浓缩于不露声色的人物和故事当中,在作家的笔下,人物乃至整个的故事充满了一种戏谑感,小说中出现的所有人物都带有一种强烈的漫画变形笔法。从表面上看,作家似乎津津乐道的是人物,实际上,作家更为关注的是历史的变化以及给普通人带来的深刻影响。虽然写的是屁股、粪坑、发育、性欲等,但并不代表猎奇、低俗。看似荒诞,实则纯真的心灵,又是叫人震憾的。通过屁股这样一个特别离奇的事件,轻而易举地把小说的绝大多数人物生动地引出来了,在这个事件中许多人的性格也已经跃然而出了。一章可作为余华“轻浮”叙述的代表,正因为有着这种轻浮,才把不轻浮的东西衬出来了,变形的夸张的善意,这是精明的选择。

 

外部世界的残忍与内部小环境家庭之间的那种恶与善的冲突是小说中最为震撼的一个主题。在打开《兄弟》之前,很难想象,《许三观卖血记》之后,余华的新长篇会是什么样子。看完后,只能感叹,好作家是你无法预料的。《许三观卖血记》已经走到了一个极至,《兄弟》选择的是另辟他径,不同于《许三观卖血记》的举重若轻、腾挪自如,用余华的话来说是“正面强攻”,是对技巧的适度舍弃后转向更为脚踏实地的厚重的写作。余华有自己的叙述方式,这次的叙述更松弛,更剧烈,能读出一气呵成的感觉,的确罕见。他的强度在于松弛下的速度感,而速度感来源于层出不穷的连贯细节。爱和温情,超越了血缘关系,超越了那个年代的灾难,像黎明的光芒,充满了生机和希望。余华在此之前,曾经写过《活着》、《许三观买血记》两部长篇,也都是这样一脉相承的作品,而《兄弟》是将这种文学写作提升到一个更高境界的大气之作。

 

余华小说的“厚”,主要在于他笔下强大的细节力量,通过这些细节,他构筑了属于自己的历史和生活。他的“厚”主要不是表现在广度,而在于深度和强度。余华依然用他特有的戏噱的语言,和着黑色的幽默,向我们展示着死亡,展示了那个颠狂的时代。只要有死亡,余华的文字就一定出色。余华是通过死亡展示真实人生的绝顶高手,只要小说中出现死亡,就能够出现奇异华彩,能够把死亡写得真实,写得催人泪下,使读者自然联系到真实生活中的死亡感受而不得不流泪。宋凡平的死亡,结合了两个小孩子的无知,在无知中展现了死亡的逼真和残酷,把死亡最重要的承受者李兰的感受在行为中慢慢展开,最为冷静的死亡接受者徐徐出现了,这样的死亡是和余华以前的小说不一样的,确实是余华死亡描写的一个大进步了。

李光头绝对是余华笔下有史以来最有趣的一个人物,有了他,看这本书的人将注定拥有瞬息万变的面部表情他让你在热泪滚滚之前有捧腹大笑垫底,在眼泪汪汪之后又遭遇哭笑不得的尴尬。一次又一次用不同的笔墨来 描述,把人物的性格慢慢深入透彻地展现出来,可以说是余华小说的最重要特色。尽管在描述李光头一次次被请吃三鲜面时有重复之嫌,但整体风格仍然富有速度感及趣味性,具备阅读快感,让人在忘我阅读过程中不时发出笑声。余华以旁观者的姿态出现,由不断回忆“我们刘镇”拉动叙述,形成一种独特的叙述节奏,单纯、舒缓而富有意味,正如他自己所言:“这本书其实是一首很长的民歌,它的节奏是回忆的速度,旋律温和地跳跃着,休止符被韵脚藏了起来。”

 

《兄弟》叙述一如往常般简洁、厚重,还有余华那招牌式的黑色幽默。不过,在以前的作品中,余华都是以一种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姿态叙述,像是说着与己没有一丝关联的那些人、那些事,尽管他的眼里同我们一样透着哀伤、温情和悲悯。但在《兄弟》中,我明显的感觉到,余华将自己的情感暴露在我们面前,他头一次的为了人物们的遭遇和行为叹息、悲伤、愤怒和莞尔一笑,对于那些阳光下的罪恶大胆的进行控诉。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无论选择卑鄙还是正直,坚持还是妥协,大概都不会轻松,再也不是简单的是是非非、好人与坏人能够说得清,每个人都是需要同情的,都需要关怀和爱护的,每一个生命在书中也都得到了最基本的尊重。

 

作家可以分为两类:一类主要影响读者,另一类主要影响其他作家。杜拉斯、村上春树、渡边纯一属于前者,海明威、福克纳、博尔赫斯属于后者。在中国,余华两者兼备。他以冷静克制极具张力的描写以及对人性苦难的关怀影响了其他作家,另一方面,他叙述的锋利让其作品读起来极具速度感和快感,也为普通读者喜欢。我相信,在看到宋凡平之死与带给两兄弟的悲惨境遇时,感性中人必是已泪流满面而唏嘘不止了。犹如我在阅读时候的心痛,似乎心被割裂,却始终与奔涌的血液一道,继续在呼然间亲密无间。我之忍住,是因为这本书对我而言,沉入内心拍打自己的历史的冲动更甚于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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