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

如果说贾府是个企业，那么说王熙凤是其高管之一，恐怕没有人会有异议。这位精明的琏二奶奶，对内负责荣国府的日常运作，牢牢掌握其行政与财政大权；在对外经营方面，也是由她说了算，毕竟琏二爷是个怕老婆的主儿；在与董事长贾母的关系上，她也以巧言令色而获得充分的信任，事实上贾母将董事会的一揽子业务都全权交给她操办了。因此，如果说王熙凤是荣国府公司的总经理兼财务总监、董事会秘书，一点也不过分。

赵姨娘曾经恨恨地说：“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赵姨娘虽然不招人待见，但她好歹也算“半个主子”，还是了解一些管理层内幕的。她早就看出来了，王熙凤想将荣国府公司的财产据为己有的。但凤姐究其一生，都没有实现MBO，这对于她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

我读《红楼梦》，得出一个结论：凤姐是想实施MBO的，董事会也是支持的。只是时乖命蹇，没能等到那一天，公司就垮掉了而已。

荣国府公司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大企业，按理说，总经理一职是轮不上凤姐这个晚辈来做的，但她凭着自己的精明果敢，到底抢到了这一宝座。自打她执掌大权以来，就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怎样将公家的钱变成私人的钱。遗憾的是那个年代还不能像现在这样可以通过管理层收购之类的形式合法地、名正言顺地将其据为己有。即使在当代，MBO也是近几年的事。如果几年前有管理层收购一说，储时健也不用坐牢了。因此，凤姐也和储时健一样，采取了一些见不得阳光的化公为私的方法，可以说是MBO的前身吧。

王熙凤敛财的办法不外乎以下几种：克扣员工、项目回扣、高利放贷、包揽词讼。

生财之道一：克扣员工。王熙凤对员工的苛刻是出了名的。这不仅表现在打骂上，还表现在对其经济的盘剥上。譬如在她办理秦可卿的葬礼时，就有两个细节：一是一位来领财物的被她克减一半，一是一位员工仅仅迟到就被她革去一月钱粮。这要是放到现在，哪位公司职员仅仅因为上班迟到一次就被扣罚当月全部奖金，那还不反了？所以，周瑞家的说王熙凤“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是事出有因的。

生财之道二：项目回扣。秦可卿死时，葬礼何其风光！而这场葬礼的承办者，正是琏二奶奶。凤姐为什么要揽这个极其劳神的活儿呢？固然有她要强好面子、喜欢表现自己的原因，但照我看来，最根本的原因在于经济利益。你想，贾珍因为秦氏这个和自己有一腿的儿媳妇死了，已经变得丧失理智，办丧事要“尽我所有”了，事实上这个丧礼也极尽奢华之能事，仪仗摆了一条街不说，连王公贵族都无福享用的樯木棺材都用上了，那总花费该有多少？这种大项目里面有多少油水，恐怕明眼人都能明白。所以王熙凤义不容辞地承揽下来，就不奇怪了。也许有人觉得笔者是冤枉了凤姐，但书中另外一个情节贾芸为了得到大观园的绿化工程，区区200两的项目，却孝敬了凤姐15两呢。她不也是欣然笑纳吗？而贾府这么一个大公司，一年到头有多少个大项目啊！就像现在的企业动不动就上项目一样，这里面的猫腻，谁能说得清呢？

生财之道三：高利放贷。按道理说，高利放贷是理财的一种手段，无可厚非，但王熙凤却是拿着大伙儿的钱去放高利贷，所得利润归自己。我想，要是王熙凤活到现在，是某个国有企业的领导，一定会拿公款去炒股的。亏了是大家的，赚了是自己的，何乐而不为？

生道之道四：包揽词讼。最典型的是受水月庵老尼姑所托，收了人家三千两银子，利用自己的资源，把一场官司轻松搞掂，哪管当事人死活？并且，“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地作为起来，也不消多记。”一个“不消多记”，又是多少黑钱！

照着这样弄下去，我相信过不了多少年，荣国府公司的财产真会如赵姨娘所说，都要被王熙凤搬送回娘家了，凤姐也就自然而然地完成了MBO的过程。可惜的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场查抄大观园的飞来横祸，把凤姐那历年搜刮来的七八万两银子一扫而光，凤姐也就落得个“哭向金陵事更哀”的悲惨命运。

王熙凤的悲剧色彩还在于，她的这些作为是得到了资产所有者公司董事会的首肯的，这就使王熙凤这次未竟的MBO更有功亏一篑之憾。为什么我敢说王熙凤化公为私的作法得到了董事会的支持呢？大家不妨看看查抄大观园之后贾母对王熙凤的态度。当时，荣宁二府财产被查抄一空，贾琏、王熙凤两口子七八万两银子的“体己钱”化为乌有，贾赦、贾珍还被发配边疆。受此惊吓、自知来日无多的荣国府公司董事长贾母开始开箱倒笼，分配自己的私房银子。这就是曹雪芹所描述的“散余资贾母明大义”。分配方案是这样的：贾赦、贾珍各三千两、贾宝玉数千两、凤姐三千两……。我读书至此，顿觉大惑不解。给贾赦、贾珍各三千两是合乎情理的，因为他们被发配边疆，需要盘缠；给贾宝玉留几千两也说得过去，因为老祖宗最偏爱的就是这小子。可为什么要给王熙凤三千两银子呢？按照贾母的说法是：“只可怜凤丫头操心了一辈子，如今弄得精光，也给她三千两，叫她自己收着，不许给琏儿用。”闹了半天，原来是给王熙凤的精神补偿金啊。可是按理说，王熙凤大攒私房钱一事通过这次灾祸败露后，应该受谴责才是，为什么反而受到奖赏呢？我只能这么设想，董事长是赞许王熙凤的一贯作风的，也就是说，董事会早就想MBO了。几百年前，贾母就有如此先进之产权改革思路，难怪曹雪芹要盛赞其“明大义”了。

可惜的是凤姐生不逢时，没赶上一个好时代。正所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要是她九泉之下看到当今的MBO之盛况，不知要怎样扼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