彬彬

所谓写字，第一层意思是写白纸黑字、货真价实的那种。因为现在是网络社会了，大家都电脑化了，都用键盘鼠标了，都用智能输入甚至声控了，写字自然多余累赘成为令人不爽的一件事儿。回溯二十年，噢，不用那么久，也就十多年吧，兴许我们的父母还逼着我们手悬毛笔一字一画地摹贴，说是一手好字是一个人的脸面呢。再往前，不必说，价值更大，也许凭此功夫被荐了一份文书的工作，专替人抄抄写写，也可养家糊口。再往前，一直可以想到曾在博物馆或文庙参观过的古时状元秀才等应试的卷子，蝇头小楷，圆润劲遒，透着刚毅稳重，透着胸壑万千，字字珠玉字字性格字字命运。那真是一字千金呀。细想彼时，倘没有一手好字，主考官怕连卷子都不曾细看就弃之一边了。

在这层意思上，现在还有谁在写字？有。前几天就看过本人所居花园的小区书画展，一位年仅四岁的小男孩和一位年刚九岁的小男孩分别展示了自己的书法大作，字写得确实不错，令我等汗颜，据说还拿过全国性大奖若干，可见功力。不过，这字已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写字，是一种艺术了。中国传统文化中是包括了文字之美的，倘大家都改用电脑的方式写字了，不说手写的会越来越难看，怕是连认识的字、会用笔画写出的字也会逐日见少，这损失确乎大矣。用这种艺术的形式加以延续，倒也是个主意。

再说写字的第二层意思，即写作的别称。写作的人由于种种原因不愿认定自己的写作者身份，便有了写字者之说。一字之差，意味大异。写字还称码字儿，是一种类机械的普通工作而已，连知名作者王安忆都说自己是没别的事好做、只好专写小说的女工，其他人等连作家的边儿还没沾，只不过靠此混口饭吃，或写着好玩，自然不敢妄称写作。

现在算来，因了博客们拓展的空间，大抵写字的人已有千军万马之势，写得有特色的还算不少，写得真能令人叫好的就凤毛麟角了。看的人呢，看多了垃圾文字，很腻，或是自忖层次较高的，索性这些统统不看，转头向回，发现中国二三十年代、“五四”前后的文坛才是精华纷出，竟有如许的美妙文章和大牌作家，风格可以各异，思想之深刻视野之开阔驾驭文字之力度，确是后世难追。彼时，一个时代面临重大历史转折，蕴蓄多年密封不破的巨大力量来个总体爆发，思想上的开放是很可以理解的，思想的春天来了，写出的好作品和译出的好作品如潮水般涌出也是自然。好作品里面可以读出的思想很多，现代的社会虽则热闹喧嚷五花八门个性十足但诞生伟大也许还要稍候时刻。所以……去暑期的书店看看，流连书架的中学生们正在找的书竟也是鲁迅、老舍、沈从文、林语堂、傅雷……张爱玲再度花开，“汗奸文人”周作人的作品也成系列版印上市。

喜欢读书的人不是太少，而是没有时间读太精细的文字。大多数的理由是：有那么多的字可看，有那么的信息需要浏览，有那么多的杂志、报章、CD、DVD悦人耳目，有那么多的文化活动需要参加，还有那么多的娱乐休闲美食生活，这世界太丰富，哪有功夫……？至于写字，由此推测，只能算是某些人的三脚猫功夫，一些小众群体的特殊需要。所以……我听说所谓写字者都有一份还算高尚职业的工作，但基本上他们也都使用电脑。可惜呀，那些美丽的字，谁还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