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红楼”之二

别拿秘书不当干部

胡不归

我原来以为，秘书就是那种接接电话打打字、给领导拎拎包、起草个发言稿什么的办公室文员，基本上是上不得台面的，所谓“秘书不带长，放屁都不响”，但随着时代的进步，才发现秘书这一词大有学问。譬如现在又有小秘、董秘一说，小秘这个词儿有点儿暧昧，但其在企业或机关中的地位，绝非普通文员可比；至于董秘，那可已经是上市公司的高管了，岂可等闲视之？

荣国府股份有限公司就有一大堆的秘书，荣国府毕竟尚未上市，现代企业制度还没有建立起来，免不了机构臃肿、人员繁杂，以至于每个中层干部都配有秘书，拿贾宝玉来说，光秘书就给他配备了四个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其中袭人不仅是第一秘书，同时还是贾宝玉的小秘，每月工资比其他秘书高一倍呢，所以也难怪晴雯嫉妒，经常拿言语敲打她。这种现象在当代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现代企业，中层干部哪有资格配备专职秘书？顶多董事长、总经理给配备个把，副总经理之类的干部，其秘书工作往往由办公室统一安排，这也是现代企业效率高的好处。

闲话休题，且说这荣国府公司的首席秘书鸳鸯姐姐，是一个颇耐人寻味的人物。鸳鸯的职位是贾母的秘书，也就是董事长秘书。尽管与董事会秘书有一字之差，尚不能进入公司高管行列，但由于与公司首脑贴得最近，其影响力不可轻估，况且待公司改制完毕，没准儿就能转为董事会秘书呢。所以，就连荣国府公司总经理王熙凤女士也对鸳鸯姐姐敬畏三分。这里面有两层原因，一方面王总经理要讨好董事长，需要鸳鸯经常在贾母面前说说好话，另一方面鸳鸯掌握着董事长的私房银子（老总奖励基金），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王熙凤在搞资本运作、生产经营过程中，资金不够时，还会经常偷偷地和鸳鸯商量挪用一些。所以，精明的王熙凤对鸳鸯姐姐的这个秘书，还很是高看一眼的。

可还是有不把秘书当干部的主儿，荣国府公司董事邢夫人就是这样。在邢夫人眼里，秘书不过是个侍候人的角色，哪有做中层干部风光呢？所以当她老公公司大股东之一的贾赦提出要纳鸳鸯为妾时，她不仅不反对，还自告奋勇地前去游说鸳鸯，给她“报喜”呢（顺便说一句，像邢夫人这样贤德的妇人如今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

那么，鸳鸯姐姐是怎么想的呢？我们不妨看看《红楼梦》第四十六回《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偶》：鸳鸯先是在邢夫人面前“不觉红了脸，低了头不发一言”；跟下来又跟调笑她的平儿和袭人翻脸；接着又把劝她嫁给贾赦的亲嫂子“下死劲啐了一口”，怒骂了一顿；最后在贾母面前大铰自己的头发，发誓诅咒一辈子不嫁人，弄得贾母气得浑身乱颤，完全站在她这一边了。于是，鸳鸯拒婚大获全胜。

照一般人看来，能够当上中层干部，进入公司管理层，恐怕是每个下层人员求之不得的事情，正如邢夫人所说：“你这一进去了，进门就开了脸，就封你姨娘，又体面，又尊贵。”况且，“难道你放着主子奶奶不作，倒愿意做丫头！三年二年，不过配上个小子，还是奴才。你跟了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一年半载，生下个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家里人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做去，错过这个机会，后悔就迟了。”然而，鸳鸯为什么不愿意，偏要做她的董事长秘书呢？据我分析，原因大致有三：其一，老贾董事毕竟年老体衰，他这人又不遭董事长待见，伴在他身边未免窝囊，工作不好开展；其二，中层干部也分三六九等，如果能做像贾宝玉这样吃香喝辣爱干嘛干嘛喜欢谁就是谁的干部，自然是好事，可是要做成了像赵姨娘这样的副经理，那还不如打一份苦工呢；其三，最关健的，谁说秘书不是干部？董事长的贴身秘书，自然可以狐假虎威，挟天子以令诸侯，岂是一般干部所能比拟的？况且，将来公司改制上市之际，凭着在董事长身边工作多年的经历，还不给弄个董事会秘书当当？那时可是进入了公司高层，才是真正的扬眉吐气呢。邢夫人尽管位居董事高位，其实也不过是土包子一个，哪里懂得这个道理！

所以，鸳鸯姐姐才是真正心高气傲的员工。不过她心高得有点儿过了头，最后董事长一命归西之际，她也上吊跟着去了。可见，她对自己的秘书的位置是多么满意而眷恋，可惜的是没能等到公司上市这一天，时耶？命耶？一部《红楼梦》，尽是这么些个女儿的悲剧，曹雪芹你搞什么鬼啊！但鸳鸯的遭遇以及贾赦、邢夫人的尴尬至少为我们提示了一个道理：千万别不把秘书当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