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月刊……人生 总第084期 2005年7月20日
与馕共舞

在新疆的日子里,几乎天天与馕为伴。

 

我太喜欢这种朴实憨厚的大众食品了,就和在内地每天离不了馒头一样,觉得它吃下去才实在,有饱的感觉。

 

这样说是否太实用主义了?其实,我更欣赏的是它的美学特征。你看那大大的、圆圆的馕,像什么?

 

像能歌善舞的维吾尔族人惯于击打的手鼓吧?

 

我觉得像极了。

 

第一次见到馕,首先在脑海浮现出的就是关牧村激情演绎的那首《打起手鼓唱起歌》,朦胧中,那圆圆的馕竟在眼前上下翻飞起来,逗惹得我也情不自禁地要手舞足蹈,仿佛非如此不能释放内心的感喟。

 

馕实在是一种历史积淀深厚和文化底蕴丰富的食品。听说在吐鲁番高昌古城的阿斯塔拉古墓群出土的干尸陪葬品中,就有干透了的馕。墓主葬在地下已有1200多年了,可见馕的历史之悠久。据考证,早在2000多年前馕就问世了,至今绵延不绝,愈演愈盛,说它是“新疆第一吃”一点也不为过。

 

在喀什,一位会说普通话的维族朋友带我去老城寻访典型的维吾尔民居。在一户外貌不扬、但内装饰却既华丽又实用的深宅内,正在馕坑旁烤馕的女主人热情地把我们迎入主卧室。只见高雅华贵的羊毛地毯上放置着一张矮条桌,上面摆满了时鲜水果和三大摞各式各样的馕,中间的一摞高约两尺多,状若金字塔。朋友指着这座“金字塔”介绍说:底层那个最大的馕,叫“艾曼克”,直径有四五十厘米;“塔”尖上的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馕,叫“托喀西”,做工精细、用料讲究,孩子们最爱吃;瞧,这个最厚的囊,叫“格尔德”,又叫“窝窝馕”,别看它厚,吃起来可酥着呢;再看这个“西克曼”馕,上面刷了一层冰糖水,可比汉族的甜点心好吃多了厖朋友如数家珍般的介绍,让女主人乐得满脸是笑,忙不迭地招呼我们盘腿坐在地毯上,品尝她刚刚亲手烤制的热馕。

 

我双手捧起一面“手鼓”,细细端详着上面的花纹。坐在身旁的朋友笑吟吟地从我手中将馕要了过去,娴熟地把它掰成均等的四块,递给我两块,他和主人各一块。看见我纳闷的眼神,朋友小声解释道:这是维族人吃馕的规矩,一个馕掰开大家分着吃,表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轻轻的话语如雷灌耳。我对维族的馕文化顿生敬意。维吾尔人崇尚互助友爱的传统美德,渗透于日常生活最细微的环节流传千年的掰馕食俗,时时在提醒着人们:自己有所得的时候不要忘了别人。

 

不经意间,我抬头看见墙上挂着几幅主人夫妻举行婚礼的照片,其中一幅,新郎新娘好像在一个碗里抢食什么,周围的宾客兴奋得又喊又跳。朋友让我猜,见我猜不出来,便笑说:“还是馕啊!”

 

原来,馕不仅是维族人生活中离不得的主食,而且被视为吉祥物,当作幸福的象征。不但男方向女方提亲的见面礼必须要有馕,而且在结婚仪式上,新郎新娘还要抢食两块盐水里泡着的馕,谁先抢到馕,就表示谁最忠于爱情,成家后谁就是“当家的”。作为闹洞房的一个高潮节目,这种抢馕的习俗一直延续至今。

 

在新疆行走,许多街边小巷以及维族、哈萨克族老乡的院子里,随处都可看到砖砌泥糊的馕坑。馕坑有半人高,周长则一个壮汉伸开手臂也抱不拢,外壁有方有圆,内壁则一定是瓮形的,愈往上口愈小,可以防止热量散出。打馕时,先把炭烧红,而后用长铁夹一块块夹到馕坑底,坑内就渐渐火热起来。回过头便做馕胚子。馕有大有小,最常见的是,饼胚擀成锅盖般大小,用一种特制铁器在胚子上戳无数小针孔,也压薄了饼胚,只留一圈稍厚的边缘,讲究的再撒些芝麻。然后,右手戴上厚厚的棉手套,左手拿起饼胚放在手套上,探进坑内,那么一拍,饼胚就粘在烘热了的坑壁上,按一按粘牢了,回头再拿下一个,再如此这么一拍厖一会儿,坑壁上就贴满了馕胚。再过十来二十分钟,一根铁钩子伸进去,烤得黄黄的馕被一个个钩出来,拍拍沾在边沿的炭灰,在旁边堆成一摞。馕坑边上劳作的,有健妇,也有壮小伙,待久了,脸都是红红的,看到我们这些内地游客好奇的目光,红红的脸膛上无不流露出自豪的神情。

 

馕非常耐储存,干馕放半年都没有问题,油馕也可放一两个月。吃时也特别方便,一杯茶就馕吃最简单,吃馕喝一杯奶茶算是一种享受。常在新疆的人,在外面放牧或干活,腰里装几个馕,饿了,找条小河,把馕像掷飞碟一样,抛到水的上游,人在下游不紧不慢地洗手洗脸,这时馕随着流水飘下来了,顺手捞起被水浸软了的馕就可以香甜地吃。怎么样,够浪漫吧!貌不惊人的馕,体现着一种西北大漠的风情,让我体味到了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下人的生存智慧和对生活的热爱。

 

在乌鲁木齐、库尔勒、伊犁等城市,即使汉族人也非常喜欢以馕作为日常主食。为了满足城市人口的需求,以生产摪⒉祭拟螖而出名的新疆达尔曼商贸有限公司在各地遍设分店,每天烤制的馕据说常常供不应求。我在乌鲁木齐的“国际大巴扎”广场,就亲眼看见“阿布拉的馕”摊前排起的长龙。新疆朋友告诉我说,2003年该公司在美国市场销售的馕数量达100万个,他们还将在哈萨克斯坦、沙特阿拉伯和马来西亚三国建造“阿布拉的馕”生产基地。你说,新疆人提起馕来,能不自豪吗!

 

今年仲秋,我第三次来到新疆,临别的前一天晚上,几位老朋友在“国际大巴扎”为我饯行。我们边品尝各种新疆风味小吃,边欣赏精彩的民族歌舞表演。突然,台上两位骠悍的维族小伙子,击打着手鼓,在罡劲激越的音乐声中,跃至台下,来到观众兼食客中间,手鼓愈打愈烈,花子愈耍愈多,直看得人眼花缭乱,激情沸腾。当时我正专心致志地吃一块馕,直觉得他们哪里是在击打手鼓、分明是在“与馕共舞”,竟情不自禁、旁若无人地高叫出一声“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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