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月刊……人生 总第084期 2005年7月20日
“郁闷”的《世界》

“郁闷”这个词在网络上颇为流行,用途广泛,当然意思也很宽泛。只是没想到它所延伸的那种感觉竟在电影世界也流行起来。看完贾樟柯的第一部出水之作《世界》,我的第一念头就是,郁闷。换上我,生活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一个层面、一个角落,过着这样令人“郁闷”的生活,我一定会抑郁而死,要想活,我一定选择逃离。可是逃到哪里呢?依然是个问题。所以才郁闷。

 

《世界》中的女主角赵小桃最后选择了和成太生双双煤气自杀,这是她早就盼着的,预谋好的。在没什么可选择的景况下他委身于成太生,在发现这个唯一可依赖的人却另有私情后,她再无眷恋。此前的她,在山西那堆儿人里算是个美女,“活貂婵”;在同乡、保安队长成太生眼里,是理想的结婚对象;在舞台上跳舞的姐妹圈子中也是个说话有份量的人。大概,在她出生的故乡,人们的印象中,她是出去闯世界,混得有头有脸,倍儿给家乡人挣面子的不凡女子吧?“二姑娘”的恭敬举止和眼中闪耀的光芒,显然表明她不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可是,她的生存状态是不是真的令人羡慕?在舞台上娱人的背后,赵小桃又有多少乐趣?我们的女主角木然和郁郁的表情让我们也不由自主地涌上郁闷。有多少未来可以选择?命运仿佛只是一个无法脱逃的惯性。赵小桃也好,成太生也罢,这群人终究只是和活动在建筑工地上的民工一样,空间的区隔,文化的区隔,生存状态的区隔,使他们永远与身边的这个城市没有太多关联,哪怕这个城市是首都或是其他国际大都市。所以我们无需关注他们背后的世界究竟是哪个城市,这只是一个城市的角落而已。

 

郁闷的意思之一是没看到解决问题的希望吧?如果有希望,那就代表还没绝望,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植物,若干年演化的进程告诉我们,适者生存,只要能活到现在的,一定是有极强的柔韧性和生命力的,只要有点希望,就代表心尚有热情,有理想,有目标。主观上的这种希望尚存,客观上就是有更理想的生活在前方等待,或远或近,总归是有的。一定不会主动选择被淘汰,比如自杀(自杀式袭击另当别论)。

 

在自杀行为因抑郁甚至鸡毛蒜皮之事而比率不断上升,并且象瘟疫一样蔓延到急速发展的各大城市,成为一个令人关注的社会现实,而不是发生在某个城市某个层面或某个角落的独特现象时,自杀真的令人担忧。毕竟,活泼泼的生命突然人世相隔,是足以激起人性所有的悲悯情怀的。我突然想到1848年在小仲马手下诞生的“茶花女”,她也曾经满怀希望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却终于被环境现实逼迫到没有希望,选择了终日尽欢、自我消耗、但求速死的生活,和自杀无异。那是那个时代的社会悲剧。而我们呢?我们为什么而苦闷,而无望?

 

有希望就有光就还可以过下去。从文化的现实看,赵小桃和成太生的生存状况未必比“二姑娘”好到哪里。还有很多人和赵小桃一样郁闷地活着,甚至生活在物质极度匮乏的衣食之忧中,但他们没有选择去死。只是因为还有希望。困惑或郁闷可能是这个时代特定的副产品,但既然存在着,就有其必然的合理性,无法拒绝就只能回避,或正视。逃离现实是回避,你可以选择向后退,退一步海阔天空,即使是最苦的生活也能活出乐和自在。积极地寻找希望,是正视的态度。不能指望别人来拯救自己,那就主动出击,付出努力总有哪怕些微的回报,让即使是隐约的希望牵引我们走出困境吧。

 

令人郁闷的《世界》给我们一个回顾我们生存状态的宏观视角,让我们从文化的广阔视野和观照层面思考现状,但绝不是为了让我们滋生更多的郁闷。由此想,我倒是郁闷释怀,霍然理解了贾樟柯的良苦用心。应该说,他是一个具有社会责任感的电影人,尽管这部作品评价不如他的《小武》和《站台》,他把视点从山西的个体引向更宽广更普遍的社会群体的取向仍值得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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