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波

一个住在崇山峻岭中的老人，几乎每天都在漫无目的地走着。肩上扛一根比身体长两倍多的钓鱼竹竿，慢吞吞地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游荡。可游走的老人并没有走出这大山的意思，找到了中意的鱼塘，他就停住了脚步。

老头姓李，是我外祖父的堂弟。跟他堂兄一样，一辈子就好这钓鱼。我外祖父没了以后，他突然就喜欢这样离家出走，到处寻地方钓鱼了。刚开始家里崽女很着急，后来看他并没有走丢，也就放下心思，由着他去。

整片的大山在西边被一条清澈的河水切开，河水汪汪地浸在山谷间，像一块巨大的玻璃冻石。李老头走累了，歇在临河的那面山坡上，远远地看着脚下这条河。小时侯他和堂兄经常到这河边来耍。两个人可躺可坐，手里握着小钓竿，不时一扯，就把河里崖缝底下色彩斑斓的鱼给钓了上来。后来日本鬼子来了，堂兄在帮前线运粮的船队里找到一份差事。那天太阳很好，堂兄高高兴兴地挽着裤腿，穿着草鞋。他看着船头站着的堂兄慢慢远去，堂兄从此再没有回来。

李老头肩背一根竿外，其实腰边上还挂了一个竹鱼篓。他出门一月两月的，一分钱不带，生活就靠这鱼篓了。鱼篓里面除了老头钓的鱼，还有山上顺道采来的木耳、茶泡之类。天色将晚，暮色四合，遇到山里的人家他就迎着犬吠去叫门。山里人大都率直，老人家要借宿一晚搭吃餐饭，都很爽快地应承下来。老头便把鱼篓里的把戏统统倒出来，请人家不嫌弃收下。主人于是觉得受之有愧。三月份还有过年剩下的腊鱼腊肉，赶紧拿出来蒸了；没有鱼肉的也一定要煎上几个鸡蛋。李老头有荤有素这么吃下去。

李姓在当地是大姓，来来去去走得久了，方圆几十里谁都认得这个游走钓鱼的怪老头了。李老头的钓技也由此被神话。有人赌誓发咒说亲眼看见李老头隔空抓物，施法召鱼，那哪是钓鱼啊，一根竹竿连钩也没有，往水里一圈，鱼就大大小小的跟着上来了。当面问李老头，他也是笑而不答，因此也就更加闻名乡里。开钓之前，他仿佛还有固定的仪式，先要把手伸到水中试试温度，太冷或背阳的凉水是很难得钓上鱼的。然后他就抬起湿漉漉的手，迎风晃动，看看风从何来，要是大西风，他就要歇上一天。山里的鱼见人少，也跟山里人一样梗直一些，少了很多油滑的试探，碰到李老头这么讲究的老手，张口咬来，难免成盘中之餐。

李老头有数个子女，多走出这大山在外面发达，想尽尽孝心，好说歹说把他哄到城里。见老父酷爱钓鱼，安排他到城郊的养鱼池里过瘾。哪知李老头抄着手绕鱼池走一圈，连连摇头，说死水死鱼，蠢猪才钓他，硬是不肯下钓。满塘的鱼和岸上的人都被他骂了，弄得怒目而视，一家人不欢而散。崽女只好把他重又送回大山深处。

李老头便还是绕着乡里的这些山山水水转。他从斜风细雨的三月开始出门，估摸到黄灿灿的油菜花开满坡之后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