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月刊……人生 总第075期 2004年10月20日
从“溪山书屋”到“盈香书堂”

黄伟华

 

在中国,有一点钱的读书人,大多数有一间专门为读书而设的书屋,而且都喜欢自己给书屋起个书斋名。例如:南宋诗人陆游晚年的书屋叫“老学庵”,清人黄遵宪的书屋叫“入境庐”,蒲松龄的书屋叫“聊斋”,鲁迅寓居北京时的书屋叫“绿林书屋”,叶圣陶的书屋叫“未厌居”,画家李可染的画室叫“师牛堂”,田家英的书屋叫“小莽苍苍斋”……。敝人不是有钱人,也不是真正意义的读书人,但我不谦虚地告诉你,我拥有两个书屋:设在客厅的叫“盈香书堂”,设在卧室的叫“溪山书屋”。

说老实话,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起这么好听的书屋名。这都是我读高中时的陈老师赐给我的。

我的故乡在粤东客家山区。改革开放前的故乡贫穷落后,山区人只有读书才能有出路,所以喜好读书造就了客家人的人文优势。尚在摇篮中懵懂未知事时,母亲便在耳边唱起催眠曲:“月光光,秀才娘,骑白马,过莲塘……”,客家人把美丽的月亮比作“秀才”的老婆;还有一首《蟾蜍罗》:“蟾蜍罗(癞蛤蟆),哥咯哥,唔读书,么老婆”,这些从小就听惯的曲子,反复告诫男孩们,长大后要好好读书,否则就像癞蛤蟆一样,娶不到漂亮的老婆。稍大一点后,长辈们就会不厌其烦地对孩儿们灌输许多读书的好处,如:

 

天下大乱大读书。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发愤时。

少年不知勤学苦,老来方恨读书迟。

 

等等。在这里,我们不难看出“崇文重教”是最突出的客家民俗特征。

我从小就受到故乡客家文化的熏陶,特别爱读书,尤其是文史类。在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也是我读初中、高中的时候,一些好书陆续出版,如饥似渴的我,想买的书实在太多了,但是家里穷,父母亲实在拿不出太多的钱给我买书。怎么办?“少贪梦里还家乐,早起前山路正长。”利用星期天的时间,到山寨后面的大山砍柴割草,然后挑到20里外的集市去卖钱,然后买书。当时,巴金著的《家》一部0.84元、《春》一部0.93元、《秋》一部1.45元,一套《中国现代作家作品选》三册总共标价6.04元。而100斤草卖2.70元。那时的我一日早出晚归挑七、八十斤的柴草差不多可卖2块钱,劳动一天才赚到一、两本书,但日积月累,攒的书竟也装满了一个小小的书柜。在山村里,人们都说我像个读书人,我还经常帮助乡邻写封回信什么的。

上高中时,有一天陈老师大驾光临做家访,来到我的“书屋”。说来见笑,我的书屋其实是在一间破旧的祠堂后楼屋,很矮很窄小的楼阁上面,约20平方米,楼下住着祖母大人(我的祖父在泰国)。上去得爬木梯子,后半截堆满柴草,前半截就是我的睡眠兼作读书处。里放一张木床,一只小书柜,一张小书桌,桌上放一盏小煤油灯,一台石砚,还有毛笔。墙上挂几幅我自己写的毛笔字。冬天很温暖,热天热得像蒸笼。有一个小窗户,窗台种一棵小小的茉莉花。这就是我所谓的“书屋”了。

陈老师跟我爬了上来。我觉得很不好意思,陈老师倒看得颇自如。当看到我这个高中学生藏的书比他的还多时,问我怎么得来的。我恭敬地回答是自己劳动所得,他欣慰地笑了,还鼓励我:“身贫莫言曾祖贵,好汉哪怕出身低。”

我看到老师兴致正浓,便请他给我的“书屋”起个名。他思索片刻,说道:现在叫“溪山书屋”吧,将来有机会到大都市,住上大房子时,可改名“盈香书堂”。他看到我不解其中意思,边手写边解释道:寨前的潋滟溪水(榕江上游称北溪)和寨后的绿绿青山,是养育之本,叫“溪山书屋”就是要你不论到哪里,都不要忘记故乡的山山水水,有一句古文:“文华披泽,书卷盈香。”这个“盈香”以后你再慢慢理解吧!

我在我的“溪山书屋”里,阅读了大量的文学经典著作,还有轰动一时的《第二次握手》、《红岩》、《林海雪原》等。《我的母亲》、《我的大学》、《静静的顿河》、《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等一批外国文学著作也令我受益匪浅。不过,大量地阅读课外书,导致我理科成绩很差,出现了严重的偏科现象,直接的后果就是在1979年参加高考名落孙山。

榜上无名,脚下有路。我只身一人来到了刚刚改革开放的深圳经济特区,参与深圳的建设,走上了艰难的打工路。在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工资收入很微薄的艰难条件下,我爱读书的习惯仍没改变,发的工资首先用来买书,工作之余认真读书。我先后在深圳进修了会计、经济管理大专和本科的课程,业余时间写点文字投在报刊杂志发表。生活虽艰难,但也过得充实,直至成家。在1989年妻子生日时,买不起鲜花,买不起首饰,当时,我只是写了一首小诗作为贺礼送给她:

 

卿本名门掌上珠,

德才兼备人敬慕。

记得初婚金钱无,

茅屋破烂瓜菜苦。

数载辛勤奋斗日,

时时刻刻体谅夫。

如今幸得安居日,

功归娇妻力相助。

 

曾为校长千金的妻接到诗时,竟感动得流下眼泪,说嫁个爱读书写字的人,虽贫穷,也开心。

不懈努力终成正果。后来我做了深圳一家大公司的办公室副主任,专事文字工作,还兼任公司的会计多年。再后来,从一个打工者“升”到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都算是勤读书的回报吧。

不久前,我家买了一套小楼房。在客厅辟出一角兼作书屋,遵师嘱命之“盈香书堂”。主人居室里再设一个小书屋,仍叫“溪山书屋”。吾儿常坐“盈香书堂”,我与妻则仍用“溪山书屋”。从“溪山书屋”到“盈香书堂”,满屋书香,悠悠恬静,浑然忘却屋外的喧嚣与嘈杂。不亦乐乎?!

○○四年八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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