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月刊……艺海拾贝 总第065期 2003年8月20日
思接千载 视通万里——门外印谈之六

严子琪

 

马克思的“对象化”理论阐明:人类的艺术创造能力和艺术审美能力是同时发展的。音乐培养能欣赏音乐的耳朵,绘画培养能欣赏绘画的眼睛。书法篆刻培养能欣赏书法篆刻的感官。篆刻家通过印章的意象造型实现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篆刻审美则是欣赏者通过联想、想象、移情等审美心理活动,能动地观照人的本质力量。

刘勰《文心雕龙》云:“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然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舒展风云之色,其思理之致乎!”用神思来概括艺术创作和欣赏的联想和想象,刘勰是第一个。篆刻的点线造型不描摹具体事物,表达的意象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它给审美主体留下广阔的审美思维空间,可以任想象自由驰骋,跨越时空,获得无穷的审美享受。

审美联想和想象,是人类审美最早最普遍的心理活动。审美思维由此及彼靠的是联想,由表及里靠的是想象,两者互联,有利于揭示美的深层属性,升华自我精神境界。“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裘”。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所用的这种“托物言志”的比兴手法,就是运用联想和想象的最初典范。历代艺术审美,大多以联想和想象所引起的心理效应来表述对作家作品的评价。世称钟繇书为“飞鸿戏海,舞鹤游天”;卫夫人书为“美女登台,仙娥弄影,红莲映水,碧海浮波”;张旭书为“孤蓬自振,惊沙坐飞”。这都是凝结了很多代人的审美经验的总结。

联想和想象是跨时空的。同一件作品,不同时空的审美者立足于自己的生活经验和艺术修养,能动地进行艺术的再创造,其审美感受必然有一定差距。鲁迅先生在《花边文学·看书琐记》中说过:《红楼梦》中的林黛玉形象,在《红楼梦图咏》中画的是一个样,在梅兰芳饰演的《黛玉葬花》中又是一个样,而三十年代人们心目中的林黛玉,就变成了“剪头发,穿印度绸衫,清瘦,寂寞的摩登女郎”了。在书法篆刻审美中,这样的情形是很多的。同样是欣赏王羲之的书品,在梁武帝眼里,是“龙跳天门,虎卧凤阙”;在唐太宗眼里,是“烟霏露结,风翥龙蟠”;清包世臣却从黑白空间视角赞赏王字“笔力惊绝,点画荡漾,四互成趣”。刘海粟将齐白石印作誉之为“方寸之内,天地宽宏”;“形随情出,意在形外”;“驱使山河,翔龙舞象,松昂梅屈,庖丁解牛,天女散花”;“奇正互变,虚实相生,化野为雅,朴茂脱俗”(刘海粟《齐白石印汇·小引》)。戴山青则把齐氏印作的艺术美概括为“阳刚之美”,“刚中之刚”。

联想和想象是创造性的,主体可以自由地加入所想到的内容,对客体进行艺术补充和扩展,这种补充和扩展往往超越艺术家的创作意图。右边的三方印,同样是元朱文,由于线的质感、粗细、弧度、走向有所不同,它们给人的美感不一样。呈让之的《铜士》一印,线条略粗,弧度强劲,极富弹力,如铜铸铁打一般,使人联想到欧式别墅的大铁栅门。王福庵的《春驻楼》一印,线条外柔内刚,结构繁复,疏密有致,使人联想到江南园林的雕花窗格。徐三庚的《袖海》一印,线条柔韧,中宫紧束,上密下疏,左右摇曳,飘逸婀娜,使人联想敦煌壁画中反弹琵琶、飘然而下的飞天。这种联想是再创造,是印作者不曾预期的。

审美联想和想象是可以升华的。升华的极致是移情。《文心雕龙》所说的“思理为妙,神与物游”就是指移情。蔡元培先生论自然审美时说:“一经美感之诱导,不知不觉神游于对象之中,于是乎对象之伟大就是我之伟大,对象的坚强就是我的坚强”(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在自然或艺术审美中,对象富有象征意义的形态或形象激起主体强烈的情感活动,以致将自己的喜怒哀乐、爱憎好恶之情,或寄托于对象,或进入对象之中,与对象化为一体,不知何者为物,何者为我,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在《前赤壁赋》中,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览清风明月,临浩渺波涛,移情于自然美景,“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化”。发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慨,而得到精神上的顿悟与升华。欣赏齐白石的印,你会被他雄强的冲力和“吞吐大荒”的气势所震憾。《夺得天工》一印,四个字纯以冲刀直线构成,“夺”字的十道横线全作放射迸散。久久品味,你会随着视线的移动,肘腕发热,全身充满力量,似乎自己也执刀在手作单刀直冲,一刀复一刀,酣畅淋漓,不知我是齐白石,齐白石是我?真是“迷狂的享受”,“沉醉的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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