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月刊……万种风情 总第062期 2003年5月20日
刚柔并美兼尚古雅——门外印谈之三

严子琪

 

篆刻审美是人的本质力量的物化和外化过程。人的本质力量的个性差异决定了篆刻艺术形态美的多样性,这就是阳刚之美、阴柔之美和古雅之美。

西方美学有壮美(崇高)和优美两大范畴。我国古典美学以《周易》阴阳说为哲学基础,将美分为阳刚、阴柔两大范畴。清姚鼐《惜抱轩文集》说:“天地之道,阴阳刚柔而已”;“其得于阳与刚之美者,则其文如霆,如电,如长风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决大川,如奔骐骥”;“其得于阴与柔之美者,则其文如升初日,如添风,如云,如霞,如烟,如幽林曲涧”;“阴阳刚柔并行而不偏废”。从哲学高度讲,“阳刚阴柔”比西方之“壮美”“优美”更胜一筹。当代学者将阴阳四象说引入人的个性分类,突出了人的审美能动作用,强调美的不同形态与人的个性的必然联系。

    “风格即人”,“印如其人”。戴山青先生把近代三位不同气质篆刻大师带界划的印章作了对比。吴昌硕属少阳型,他的《园丁生于梅洞长于竹洞》一印,其界划时断时联,甚至“生于”二字同置一室,界划无明显分割空间的作用,字与字形成团拢关系。齐白石属太阳型,他的《老手齐白石》一印,视界划如虚设,除“白”字外,其余全部杀出界划,并与它字发生冲突。黄牧肖“属少”阴型,他的《长生无极》一印,则严守界划,字字安分,绝无相犯。这种对比很有意义。

阳刚之美(壮美)又有豪放和雄浑之分。齐白石的印气势纵横,险绝天成,刚劲外放,是为豪放。吴昌硕出身书香,阅历崎岖,涉猎广泛,兼收并蓄,取金文、石鼓的自然形态,冲切结合,外刚内柔,沉厚内敛,是为雄浑。他的《泰山残石楼》取法金文和汉印(其边款云:“汉王广山印,山字斜接广字,收笔取势甚古,兹拟之”。)将“泰山”二字同置一格,“泰”字大而高耸,“山”字小而略偏,状如基石,突出泰山之高。界划、边框粗细虚实一任自然。“泰”字上面一横代替边框,使之破框而出,有“刺破青天锷未残”之势。

阴柔之美(优美)也可分绮丽、典雅两路,吴让之和赵之谦是其代表。吴让之参融秦汉古印及宋元朱文,以雄健的小篆结体,充分发挥其俊美天性,刀法遒劲挺秀,凝炼流畅,多用弧度不大的曲线,并行而下,宛若飞瀑流泉,留于流动之美。《观海者难为水》是其代表之作,柔美而绮丽。稍后的赵之谦亦远追秦汉,近及宋元,兼学浙、皖两派,金文、瓦当、权诏、钱币、镜铭都拿来入印,线条沉稳,全在疏密、角度上下功夫。作白文印常将部分线条紧靠,留出大块朱地,朱白对比,虚实相生,意境清新,静穆稳俊。《陆怀庐主》是其白文印的代表之作,柔美而典雅。

周宗岱先生在《美辨》一书中,将以上四位大师和京剧的四位名角作了有趣类比:“吴昌硕似周信芳的老生,齐白生便似袁世海的架子花脸,吴让之似梅派青衣,赵之谦当以叶盛兰的翎子小生比之”,十分精当。

在阳刚、阴柔之外,还有一种被王国维称之为古雅之美的。中国历代文人“信而好古”,“不薄今人爱古人”,有一种“好古”、“返朴归真”的审美心理定势。因此 ,篆刻艺术的大多数作品都具古雅之美。王国维认为,阳刚、阴柔之美是自然中存在的,每个人生而能感受的,普遍的,必然的;而古雅之美的素质则是后天的,社会的,通过学养而可以获得的。因篆刻家的个性气质、所用材料、工具及形制等主客观条件的限制,最难得到阳刚、阴柔的审美效果,而比较容易获得古雅之美。

古雅之美,也可分质朴、优美两类。明清以来,浙派创始人丁敬高标秦汉朴拙古风,扭转宋元工巧积习,深得古雅之精神,创造了质朴古雅之美。师承他的蒋仁、黄易、奚冈、陈豫钟、陈鸿寿、赵之琛、钱松被称为“西泠八家”。而稍后的黄士陵则是古雅而优美的典型,他成为黟山派的创始人。黄士陵早年学吴让之,后得商周金文及秦汉古雅之意,用刀挺秀,光洁锐利,追求印玺中正和平面目,朱白文印均不破边框,静中见动,貌似板滞,大巧若拙,以其学识和功力创造了古雅而优美的艺术风格。《必遵修旧文而不穿凿》一印,可作为他的白文印代表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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