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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 雪
苏俊杰
一个人,只有在他寂寞的时候保持一颗期待的心,才有可能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习惯了南方都市生活的人,突然间到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眼前没有了高耸的楼群和穿梭的车流,耳边没有了嘈杂的声音,甚至连电视和报纸都看不到了,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一个月前,当我回到豫北平原上的家乡,就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种滋味。
离开家乡两年了,回去的时候,正赶上县里进行电力调整,据说连乡政府的用电都时有时无,村子里的供电更是完全停了下来。电视是看不成了,又没有报纸,所以对于外界的事情也就一无所知。开始的时候总感到有点单调: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新闻呢!甚至一度想到“洞中数日,世上百年”的话来——此种状态下的我的家乡,该不会是“洞中”的另类写照吧?……后来想一想,什么都不知道更好,落得个耳根清净,也好趁机松驰一下紧张的神经。于是每到夜晚来临,我总是喜欢早早躺下,竖起耳朵聆听墙上清晰的钟摆声,在久违了的寂静中,浮躁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然而在阴郁的天空下,冬日乡间的满目枯黄实在是令人乏味的。于是就想,要是能下点雪该多好啊!也好给这单调的气氛补充些亮堂的色调。始料不及那雪真的就在一个午后下来了。刚开始的时候只是些细小的霰粒,夹杂着零星的几点碎片不紧不慢的落着,打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傍晚时分,雪花变得又大又密,显示出了纷纷扬扬的气势。站在已经是一地粗糙雪色的院子里,伸出双手我能感到落雪的轻盈,仰起脸来又能嗅到一种别样的清新,恍然间又回到了从前独坐窗前写诗的日子。哦,原来即使在冬天,也是可以有一个缤纷的心情的。
第二天一早起来,首先感到窗口格外的豁亮,等到推门出去,嗬!好一个银白的世界!只见地上、墙上、房檐上、各式的屋顶上,到处都积满了厚厚的雪。大约是没有风的缘故,一院子的雪平整、均匀,沿着走廊和院墙的边缘直勾勒成了一块方形的大雪糕。院子中央有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干上突起处细细密密地布满了鳞片似的雪屑,树冠高高的擎起,四下里伸展的枝桠也因积雪而变得粗大起来。两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在树杈间追逐着、游戏着,忽而碰到了一根树枝,便有小团的雪屑落下并散开,成了一缕雪的烟。
搓着双手,哈着白气,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积雪向村外的田野走去,眼前开始呈现出一派广袤的洁白。田间小路已经消失了,畦垄间的麦苗也不见了,空空的雪地上,几条纵横的车辙交织着冬的粗矿与寂寞。几行未伐尽的秸杆瑟缩地站在田间,象是一些徒劳的点缀;一丛丛半淹在雪中的衰草却显得沉默而倔犟,似乎在唤起着对于生与息的思索。是的,这是一个寂寞的季节,但寂寞中还蕴育着生命的躁动与不安;这是一片冻僵了的土地,但冻土下还掩盖着向更深处的温暖延伸的根须。一条又一条变浅了的沟渠,一道又一道银线似的田埂,走过那片熟悉的小树林,又看到你了,我梦中的小河!然而,不见了柔柔的碧波,不见了青青的草岸,干涸、裸露的河床中间只是稀疏地散布着一些野生的黑棵子,显得凌乱而荒凉。季节已从这里流远,带去了她往日的秀丽和丰盈,只留下一个故人茫然追寻的目光。站在微微隆起的河岸上往回望,茫茫天地间那一带窄窄的村庄宁静地坦陈着不变的姿态,它是和土地最为亲近的群落啊!它们互为一体,是生生不息的居所,繁衍着人世间最宽厚也最浓烈的温暖。
起风了,没有遮拦的风一下子来的那么凛冽,光秃秃的林子里纷乱的枝条象鞭子一样相互碰撞,抽打,象被困的兽群发出一声声凌厉的啸叫,象锐利的犬牙撕裂着阴沉的天空。旷野中荡起了一阵阵声势浩大的烟尘,雪的粉屑被高高扬起,顺着河道向远处疾驰着飞去,混沌了黑棵子的颜色,也混沌了我的视线。我仿佛忘记了刺骨的寒冷,一种莫名的敬畏之心却惶然而生。
入夜的时候,风总算停了下来,天空中却再一次飘起了雪花。此时,室外的气温已经降至摄氏零下9度,正是滴水成冰的光景。室内,烛光摇影,炉火正红,父亲和我陪着几位相近的乡亲聚谈饮酒。乡音酣畅,酒香四溢,很快,早已不怎么喝酒的父亲先有了几分醉意,酡红的脸显得愉悦而满足,望着他那炉火映照下生动的神情,令人久久的无言以对。
两个小时后,乡亲们裹着大氅踏雪回去了,父亲也乘着兴致去三伯家打牌,我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廊檐下,梳理着几天来的一个个细节,忽然间竟得到了一点启示:远离了繁杂的世象,寂寞原本是生活中的另一种真实,是生命中无可回避之轻。一个人,只有在他寂寞的时候保持一颗期待的心,才有可能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就象眼前的雪,正因为它和我心境相合,所以充满了情趣。
哦!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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