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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彩岁月
作者:象羊/文本刊资料室/图
光阴似箭,岁月如歌,忘不掉的是那军旅生涯所发生故事
营长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炕上看书,确切的说是在看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如果不要详细一点的话,我正看到赤脚医生陈清扬下山去找王二辩论她是不是破鞋。当时我看得正上劲,所以营长进来的时候,我丝毫没有察觉,等我听到声响的时候,屁股上已经挨了重重一巴掌。
你他妈的找死啊,我还以为是哪个战友,张口就骂了一句。当我回头看到是营长时,吓得嘴都来不及合上。其实,我倒不是害怕骂了他,关键是怕他看到这本书。因为当时军内出了点事,全军上下正在搞整顿,动不动就上纲上线,跟回到了文化大革命似的,为此中央军委还专门下发了“十不准”,其中一条就是不准看黄色淫秽书籍,按团里的说法,《女友》、《知音》一类都是禁书,更别提这满纸“小和尚”的《黄金时代》了。当然,我顶风而上看王小波,并不是说我的觉悟不高,思想有问题,主要是我觉得当时的作家里也就他还合我的味道,以前我认为王朔不错,看多了才发现他也就那个水平,跟我差不了多少。
万幸的是,营长并没有注意到我的书,也没有提我骂了他。他只是把眼睛朝外瞟了瞟,问我平常都这样睡吗?我有些发愣,不知道他怎么问到这个,只好含含糊糊的说是呀。营长皱了皱眉头,说那你怎么没给我们报告?我恍然大悟,原来他说的是我们女房东,这个女房东三十岁上下,长得很丰满,成天只穿个小背心,胸前就像装了两个大皮球,鼓鼓。更要命的是,每天中午,她总喜欢抱床凉席往院子里的槐树下一躺,有时风一吹,凉席上就白花花的一片,让人看了心惊肉跳直晃眼。不过这不关我的事,谁让营里把我们班分到这家呢,男房东上北京打工去了,总不能让我去叫女房东注意点形象吧,何况山里人家本来就是这习惯。营长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严肃的对我说,你是班长是骨干,千万要管好自己的战士,不能出任何问题。说完营长就出去了,刚走没两步,又折回来说,还要管好你自己,关键时候一定要经得起考验。送走了营长,我一面找了块床单往窗户上一挂,一面告诉新兵小陈:“通知全班战士,马上集合!”
当然,我这么急着给班里开会,并不会为了女房东,一般说来我还是比较放心这些战友的,虽然他们正值青春骚动期,不过我谅他们也没有这个胆,敢去打房东的主意。刚才我在送营长出门的时候,营长说营部第二季度的党票已经下来了,只有一个名额,营里准备给我,不过团里要求这次搞民主选举,至少形式上是这样。营长的意思是要我给班里通通气,让大伙儿心里有个数,选举时尽量肥水不流外人田。
堂堂一个大营长,亲自上门给我通风报信出点子,这多少让我有些感动有些欣慰,说实话,当兵两年来,我还真为营里团里做了不少贡献,把一个出了名的后进班带成全团响当当的尖子班不说,自个儿还在军报上发表了好几篇稿子,让团领导露了几回脸。然而,等我在会上正思考着怎样把营长的话说出来时,小陈竟突然问我知不知道营部马上要选举第二季度的党员。我一愣,问他怎么知道,副班长老贺骂我说你他妈装什么呀,难道排长没告诉你吗?
好一个排长,选举党员的事,连新兵都知道了,竟然还瞒着我!我想不通什么地方得罪了排长,一直以来我们的关系看起来还蛮不错的,就在前两天我还帮他写了封情书,虽然我经常帮别人写情书,但那都是别人用酒来换的,给排长写,我不但没要他买酒,还倒贴了四张信纸一个信封和五毛钱的邮票。既然现在谁都知道营部要民主选举党员,我也不好再拉什么选票,倒不是说我多清多正,关键是我开不了这个口,我这个人骨子里还是比较实在的,至少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选举会是在第二天晚上进行的,地点就在炊事班院子里。忘了告诉大家,当时我们炮营正在山里驻训,每个班都分散住在老百姓家里,军民鱼水一家亲,拥政爱民是军队的优良传统,红军时代就有了,要不当年怎么能发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呢。大家可能知道,部队还有一个优良传统,就是开会之前总要先唱两首歌,平时唱歌都是我起头,因为我的嗓子特别粗,跟公鸭似的。可是这天还没等我站起来,排长就点了刘铁柱的名字。刘铁柱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一连看了我好几眼,才唱了半句就跑了调。刘铁柱是个老兵,比我还要老两年,以前是炊事班长,考了两年军校没考上,现在正等着转志愿兵。老刘的歌没唱好,排长便自己带头唱了首《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我发现老刘唱得特别卖劲,引得大家纷纷朝他笑。讲到这里大家可能已经看出来了,在党员选举上,排长明显偏向于老刘,想把第二季度的党票给他。事实上也是如此,在接下来的民主选举中,25张票里有19张是选我的,4张选老刘,还有两个战士一人一张。按道理这党票已经非我莫属了,然而就在大伙儿和我都这么想的时候,排长站了出来,他说选举党员是件严肃的事情,既要民主也要集中,所以他决定把票数最多的两人报到营里去,提请营党委再开会决议。看来排长做得未免太过分了,连战友们都有些看不下去,他们纷纷责骂老刘这家伙平时看起来挺老实,没想到还这么贪婪,考学入党转志愿兵什么都想捞上一筷子。我笑了笑,没有说话。这并不是说我很大度,其实我明白,排长把候选人交给营里,说白了也就是把党票交给了我,因为营长早就讲了,这个名额是我的。
果然如此,没过两天,营部通讯员小罗就来找我,说是营长教导员要我去一趟。我戴好帽子就赶了过去,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房东大嫂还躺在槐树下睡觉,小背心都快卷到肚皮了,我用脚尖轻轻的踢了踢她,看着她那副睡眼惺松的样子,我说快起来吧,晚上我请客。房东可能还在迷糊中,把我的意思理解错了,她半嗔半笑的说你真他妈不是个玩意儿,真坏真坏真坏。我说你想到哪里去了,再过五分钟我就是党了,我还坏?
当我到了营部,我才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劲,营长教导员板着脸坐在院子里,教导员面前还放在一本书。我过去站在他们面前,恭恭敬敬的敬了个礼。他们全都盯着我的脸不说话,似乎谁在我的脸上亲了两个口红印。我说营长你们找我有事?营长还是没吱声,倒是教导员发了话,他说这本书好看吗?还没有等我回话,教导员就猛的站了起来,只见一道白光一闪,他面前那本书就砸在我身上。不用看,我就知道这是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我只是不知道这本书怎么突然到了这儿,记得昨天晚上还在我的炕下面压着。接下来大家大约能猜到,脾气火爆的教导员电闪雷鸣的把我一顿狠批,恨不能把我的皮扒下来。他说你真是混蛋,只是觉得教导员夸张了一点,王小波的书既不反党也不卖国,没必要大惊小怪的。可是教导员不这么认为,他硬说这是我的思想问题意识问题觉悟问题以及政治问题,我一听就有点不服气,照他这么说我就成了政治犯。我说教导员你什么意思,我不就看了一本畅销书吗?
一直没有吱声的营长说话了,他说你说什么意思,我看你他妈的是看黄书看多了,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我说我在睡觉,营长又问我和谁睡觉,在哪里睡觉。我说在炕上,和战友们一块儿睡,不信你可以去问他们。营长一听就火了,他说我看你他妈的想反天了,敢来骗我们,老实交待你昨天晚上和谁钻桃林去了!我一愣,心想营里怎么什么都知道。昨天晚上我正在炕上看书,房东大嫂找到我,说是桃园该浇水了,半夜村里统一从库里抽水,由于家里就她一个人,她问我能不能派个兵帮帮忙。那时战友们都已经睡熟了,我不忍心叫醒他们,便自个儿跟房东去了,因为营里一直提倡助民劳动,所以我也没有跟上面打招呼。老天作证,我整晚上只知道帮她干活,几乎连话都很少说,更别提有什么不轨行为了,在男女问题上我基本还是经受得住考验的。可是营长教导员不听我的解释,他们一致认为我深更半夜刚看了黄书,又和女房东去钻桃林,即使没犯错误也离错误不远了,更何况那个女房东大白天都敢穿着小背躺在院子里睡大觉,难道半夜里还不敢躺在我怀里睡小觉?
这时候我才发现看黄书看多了的不是我,而是营长教导员,要不然他们哪里这么丰富的想象力。不过我没把我的想法说出来,因为我明白,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部队就这么回事,说你对你就对不对也对,说你不对就不对对也不对。我还明白,这一切都是排长搞的鬼,一定是昨晚他去班里查铺,拿走了我的书还把我不在炕上的事报告了营里,因为这样一来,党票就百分之百是刘铁柱的了。只是我不明白的是,老刘是炊事班的,跟排长一点关系没有,而我是他的嫡系部队直接下属啊,为什么排长不帮我反倒去帮刘铁柱呢?
一切都完了。当天下午营里就要我打背包下山回营房,据说是为了防微杜渐彻底消除隐患。走的时候,女房东显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穿着小背心在我面前直晃,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种直觉,认为营里或许说得对,这样下去搞不好真会出事儿。想到这里,我就对她说大婶你可不可以多穿点衣服,她扑的一笑说你怎么突然改口叫我大婶,我真有那么老吗?我又不冷干吗穿那么多衣服?我心想你不冷可我浑身上下冷透了,跟被人扔进了冰窟窿似的。
半个月后,部队完成了进山驻训任务,全部撤了回来。部队回来的当天,营里就把我叫了去,营长把《黄金时代》还我的同时还给了我一本《党章》,他说你以后少看黄书多读读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一般说来,部队首长要说读党章就说明你快入党了,我不知道营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只是万般委屈的说,营长教导员我在城真的和女房东没什么事儿。教导员笑着说你个傻蛋,谁说你有事了,有事还能让你入党吗?
我们知道你不会有事,但谁敢保证全营其他战士也没事,杀鸡给猴看,你就是那只鸡,懂吗?!
排长是在当天晚上把我叫去的,说是要我给他汇报汇报半个月内的工作。去的时候排长正在读信,一脸幸福的样子,排长说你他妈的写情书还真有一套哩,怎么就找不到女朋友呢。我一听气坏了,我说我再有一套也比不上你那一套啊,借刀杀人!排长叹了口气,说你还在生我的气啊,你知道我怎么要把党票给老刘吗,老刘去年考军校,考上了却被别人走后门给顶了,今年转志愿兵本来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谁知他又让给了二连的王老兵,说是王老兵的父亲为了让儿子能转上志愿兵,卖血死了。排长说你想想吧,老刘当兵五年,年底就该退伍回家,这次入党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要不他就什么也没有啊!
我说那你也用不着给我弄个桃色新闻啊,差点让我身败名裂。排长说你这就冤枉我了,那书是营长教导员查铺时翻出来的啊。我一愣,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排长说有些事情是不能随便讲出来的,你还幼稚还不懂。
我一把将排长手里的信抢过来,我说我都快是党员了,还幼稚?!
(作者单位:天安物业管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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